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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姥山的文化高度

来源:donglink资讯网 2020-08-01 05:24:36 

“文化高度”是笔者因表达需要杜撰的一个语词,它相对于“地理高度”而言。无论何种高度,都需要一个比照物,与天姥山形成比照的,是天台山。

有两首唐人的诗,以纪实之笔显示了天台山与天姥山的地理高度。一首是张祜《游天台山》,诗的开首写道:“崔嵬海西镇,灵迹传万古。群峰日来朝,累累孙侍祖。”诗中又写道:“视听出尘埃,处高心渐苦。才登招手石,肘底笑天姥。”另一首是灵澈《天姥岑望天台山》:“天台众峰外,华顶当寒空。有时半不见,崔嵬在云中。”这两首诗或从天台望天姥,或从天姥望天台,结论是一样的,即天台山高于天姥山。诗人的感受,可从方志的记载中得到证实。清《一统志》“台州府”下有“天台山”,引陶弘景《真诰》语:“山高一万八千丈,周八百里。”“绍兴府”下有“天姥山”,“高三千五百丈,周六十里。”上述说法又见于其它地志,如王琦注《李太白集》卷753引《临海记》,称天台山“凡高一万八千丈”,而万历《新昌县志》亦说天姥山“高三千五百丈”。一万八千丈与三千五百丈都不是科学数据,但天台山高于天姥山却是无疑的。

然而,李白的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却把天台与天姥的地理高度颠倒了过来。诗云:“天姥连天向天横,势拔五岳掩赤城。天台四万八千丈,对此欲倒东南倾。”此处说“天台四万八千丈”,犹如《蜀道难》说“尔来四万八千岁”,系极度夸张之辞。但即使高可如许的天台山,也倾倒在了天姥足下。诗中又将天姥与五岳、与赤城相比,应是受了孙绰《游天台山赋》的影响。孙赋曾说天台山之“所以不列于五岳”,乃是因为“所立冥奥,其路幽迥”“举世罕能登陟,王者莫由徑祀”,意谓天台事实上可与五岳相匹;孙赋又有名曰:“赤城霞起而建标”,《文选》李善注:“赤城山,天台之南门也。”在李白心目中,是将五岳、赤城与天台联系为一体,来充当天姥山之比照物。李白在这里加以比照的,乃是山的文化高度。

所谓文化高度,取决于由文化传统形成的天台、天姥这类名山各自特有的文化意蕴,以及这种意蕴与诗人的创作意图、创作心态产生即时共鸣的程度。共鸣程度的强弱,与山之文化高度成正比。

从文化意蕴上说,天台山乃是一座仙山。《艺文类聚》卷7“《名山略记》曰:天台山在剡县,即是众圣所降,葛仙公山也。”著名的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的故事(见《幽明录》),也给天台蒙上了浓重的仙家色彩。而作为东晋辞赋名篇的《游天台山赋》,更是对这座仙山作了大力铺写与渲染,赋曰:“天台山者,……皆玄圣之所游化,灵仙之所窟宅。”“非夫遗世玩道,绝粒茹芝者,乌能轻举而宅之;非夫远寄冥搜,笃信通神者,何肯遥想而存之。”“仍羽人于丹丘,寻不死之福庭。苟台岭之可攀,亦何羡于层城?”“虽一冒于垂堂,乃永存乎长生。必契诚于幽昧,履重崄而逾平。”赋作者是怀着极度的虔诚,甚至甘冒风险来游此山,以寻求长生仙境。孙绰这篇赋作,对于确定天台山作为仙山之文化意蕴,具有至为重要的作用。

李白也将天台视为仙山。试读其《天台晓望》:

天台邻四明,华顶高百越。门标赤城霞,楼栖沧岛月。凭高远登览,直下见溟渤。云垂大鹛翻,波动巨鳌没。风潮争汹涌,神怪何翕忽?观奇迹无倪,好道心不歇。攀条摘朱实,服药炼金骨。安得生羽毛,千春卧蓬阙。

诗人确实登上了天台山最高处的华顶峰,诗的前半,也有几分写实意味,但后半完全是抒发对于仙道的虚幻向往。这是诗人身处这座仙山中时,被其浓厚的文化意蕴所感染,一时心理活动所呈现的特征。

天姥山却不是仙山,它的文化意蕴,是由谢灵运《登临海峤初发强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》一诗奠定的。这首诗以抒发因惠连远去而产生的浓重愁怀为主旨。《宋书》本传记:“灵运既东还(按,指元嘉五年以疾去朝东归),与族弟惠连、东海何长瑜,颖川荀雍、太山羊璇之,以文章赏会,共为山泽之游,时人谓之‘四友’。”惠连小灵运22岁,幼时即深受灵运知赏与喜爱。《宋书·谢方明传》记,“元嘉七年,(惠连)方为司徒彭城王义康法曹参军”。灵运此诗应作于惠连赴任离乡不久的元嘉七年秋。诗云:“杪秋寻远山,山远行不近。与子别山阿,含酸赴修轸。中流袂就判,欲去情不忍。顾望脰未悄,汀曲舟已隐。隐汀绝望舟,骛棹逐惊流。欲抑一生欢,并奔千里游。”惠连去时当沿剡溪水道,灵运为其送行,诗中充满依依惜别之情。“日落当栖薄,系缆临江楼。岂惟夕情敛,忆尔共淹留。淹留昔时欢,复增今日叹。兹情已分虑,况乃协悲端。秋泉鸣北涧,哀猿响南峦。戚戚新别心,凄凄久念攒。”惠连去后,灵运苦苦思念,无以解脱,遂踏上出游途程:“攒念攻别心,且发清溪阴。暝投剡中宿,明登天姥岑。高高入云霓,还期那可寻。傥遇浮丘公,长绝子徽音。”灵运前一天平旦出发,晚宿剡中,翌日登山。当他登上“天姥岑”时,心胸颇为舒张,并联想到仙人浮丘公;但随即又想到如果像王子乔那样随浮丘公仙去,那就永远与惠连断绝了音信,这又为灵运所不忍。诗到最终,仍然未能摆脱人间别情。灵运在这首诗中抒写的对惠连的深挚感情,又可从其《酬从弟惠连》及谢惠连《西陵遇风献康乐》二诗得到印证,兹不具言。

登临天姥之际,深藏于灵运心中的郁愁,除了别情之外,更本质的实为政治失意所致。作为山水诗创始人的谢灵运,其纵情山水的行为从一开始就与政治失意相伴随。《宋书》本传的记述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;灵运是很有政治抱负的,“自谓才能宜参权要,既不见知,常怀愤愤”。宋少帝时,“灵运构扇异同。非毁执政,司徒徐羡之等患之,出为永嘉太守。郡有名山水,灵运素所爱好,出守既不得志,遂肆意游遨……所至辄为诗咏,以致其意焉。”这是谢灵运纵游的一个高峰期。宋文帝即位后,灵运先任秘书监,“寻迁侍中,日夕引见,赏遇甚厚。……既自以名辈才能应参时政,初被召,便从此相许。既至,文帝唯以文义见接,每侍上宴,谈赏而已”,其政治才抱仍未被朝迁重视。“灵运意不平,多称疾不朝直。……出郭游行,或一日百六七十里,经旬不归”。这是其纵游的又一高峰期。元嘉五年以疾东归不久,又被免官,灵运遂与惠连等“共为山泽之游”,“寻山陟岭,必造幽峻,岩障千重,莫不备尽”,由此进入了纵游的第三个高峰期。登天姥山正是这一时期事,其时因政治长期失意,灵运心中蓄积的郁愤是可以想见的。“戚戚新别心,凄凄久念攒”,“新别心”是与惠连相别新增的伤感,“久念攒”则是蓄积已久的郁愤之情。而“新别心”事实上正是加重了“久念攒”的分量,造成“攒念攻别心”的感情重负。为了寻求感情的排解,灵运遂有登天姥山之举。天姥山为灵运提供了一时的精神寄托,亦自灵运始,获得了特有的、恒久的文化意蕴,成了后世失意文人抒解心中郁愁、追求精神自由的理想之境,为他们造就了一种心理期待。

天姥山的文化意蕴,在李白的一次梦游中唤起了最强烈的共鸣。关于李白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的诗旨,笔者在1991年撰写的《

诗题诗旨辨》一文(刊于《中国李白研究》1991年集,署名啸流)中已有阐述。破译诗旨的关键,是“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东流水”二句。李白天宝五载将游东越之际,已从去朝后一段时间内甚为痴迷的游仙梦幻中觉醒过来,此刻,充斥于诗人心中的是从政与游仙的双重幻灭。他把现实的与幻想的一切全都看透了,也全都否定了,同时,他也陷入了“仙宫两无从”(《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》)的精神困境。为了摆脱这种困境诗人面前的出路只有一条,就是踏上隐逸之路,放情山水,归向自然,即“且放白鹿青崖间,须行即骑访名山”。竺岳兵先生在《

诗旨新解》一文中,对李白与谢灵运相似的怀抱气度、人生经历和精神追求有很好的论述,得出了李白“与谢公意气相接”的结论。正因为如此,李白才有寻谢公遗踪而梦游天姥之事。当此之时,天下名山没有比天姥山更使李白向往的了,因而天姥在李白诗中被赋予了最为挺出的“文化高度”。另一方面,诗人当时并无游仙热情,因而诗的开头就对“烟涛微茫信难求”的瀛洲仙境表示了冷漠。冷漠了仙境,连带地对作为仙山的天台也就不以为然了。

谢灵运《登临海峤》诗为天姥山造就的文化意蕴,不独引起李白强烈共鸣,而且博得了唐代诗人的普遍认同。储光羲《酬綦毋校书梦耶溪见赠之作》有句:“以我采薇意,传之天姥岑。”杜甫《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》有句:“悄然坐我天姥下,耳边已似闻清猿”。这两首诗都说到了“沧洲心”“沧洲趣”,诗人显然是以天姥来寄托种隐逸情思。皇甫冉《曾东游以诗寄之》有这样一段描述:“嵯峨天姥峰,翠色春更碧。气凄湖上雨,月净剡中夕。钓艇或相逢,江篱又堪摘。迢迢始宁墅,芜没谢公宅。朱槿列摧墉,苍苔遍幽石。顾予任疏懒,期尔振羽翮。沧洲未可行,须售金门策。”诗人自己欲追踪谢公,萧散徜徉于天姥、剡中的山水间,却劝友人积极入仕,不可存“沧洲”之想,天姥的寓意也是很清楚的。贾岛《夕思》诗云:秋宵已难曙,漏向二更分。我忆山水坐,虫当寂寞闻。洞庭风落木,天姥月离云。会自东浮去,将何欲致君。”温庭筠《宿一公精舍》诗云:“夜阑黄叶寺,瓶锡两俱能。松下石桥路,雨中山殿灯。茶炉天姥客,棋席剡溪僧。还笑长门赋高秋卧茂陵。”李洞《赠宋校书》诗云:“曾伴元戎猎,寒来梦北军。闲身不计日,病鹤放归林。石上铺棋势,船中赌酒分。长言买天姥,高卧谢人群。”这些诗说到天姥,都表达了摆脱世俗、回归自然的意思。与此同时,李白的名篇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也已经融入天姥山的文化传统,深化了天姥山的文化意蕴,并引起后来者的心灵共鸣。如张为有一首《秋醉歌》,写自己“金风飒已起”时,“携酒天姥岑”,“醉眠岭上草”,做了一场游仙的梦,梦醒后深致慨曰:“珍重此一醉,百骸出天地。长如此梦魂,永谢名与利。”张为游天姥而醉梦游仙,显然受了李白梦游天姥的影响,尤其是梦醒后谢别世俗的感慨,更与李白诗如出一辙。还有晚唐僧鸾《赠李粲秀才》诗,赞扬粲诗有李白之风,因而引出对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的一番议论:“前辈歌诗惟翰林,神仙老格何高深。倾湖涌海数百字,字字不朽长似金。”僧鸾诗只讲诗的格调,没有说到诗的思想感情内含,但它毕竟对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作了高度评价,使我们感受到这首诗在唐人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。

(原载《中国李白研究》1998-1999年集

李白与天姥国际会议专辑)

作者薛天纬,时任新疆师范大学教授,原中国李白研究会会长,现为中国人民大学特聘教授。